Sunday, January 12, 2014

工會通訊投稿──罷工與假火警的啟發

工會通訊投稿──罷工與假火警的啟發

◎張韶韻

  星期三上午尤其緊湊,兩門課相連,早上九點一路上到下午一點,中途並沒有下課時間,只有不要命的跑堂。一如往常,我的靈魂在東亞都市發展史結束後獲得救贖,狂叫一節課的胃也將獲得撫慰。和同學閒聊的同時,我走下樓梯,但是卻為外頭的景象震懾。學校的羅素校區只有兩棟大樓,大樓中間夾著不大不小的廣場,平時中午廣場總是人來人往,但也稱不上擁擠,再加上每日免費印度食物的排隊人潮,倒也還能穿梭於人群之中。然而今天的廣場卻人聲鼎沸,有如百貨公司前一線歌手獻唱的擁塞一般,放眼望去全是人頭。 我的第一個聯想是:這次換誰罷工了?

  亞非算得上一所左派思想盛行的學校,在課堂上可以大批資本主義,教室外頭則可見各種左翼浪潮。然而即便大咖學者來訪,我也不曾在「校園」裡頭看見這般人潮。抬頭一看,學校階梯上又站著五六位穿著螢光背心的壯漢,其中一個手持大聲公,他對著麥克風嚷嚷著,但我聽不懂內容是什麼。我和同學毫無頭緒,她只說了: Seriously? I am dying to go to the loo! 人群完全打亂我排免費印度食物的計劃,悻悻然離開之餘,我聽見男孩說不久前學校的火災警報發狂似響起。我只有暗自想著:到底又是哪個猴死孩子觸動火災警報?英國的火災警報器和疏散措施都不是開玩笑的誇張,但往往是虛驚一場,幾乎已淪為放羊的孩子。懊惱之餘,我決定放棄免費食物,前往兩條街外的鬧區覓食。

  亞非學院雖然位於倫敦市中心,但整個倫敦大學其實自成一個Bloomsbury文教區。我習慣穿過參議院圖書館,一路直抵Tottenham Court Road,那裡可以找到心目中全倫敦最物美價廉的食物。轉過第一個彎我變傻住了,今天參議院圖書館的大門被人群給擋住了,看見旗子我才想起今天倫大清潔工罷工。倫大的清潔工爲約聘制,缺乏工作保障,他們最近發起Justice for Cleaners的運動,訴求爲病假、帶薪休假,以及退休津貼。我先前並不了解倫大清潔工的約聘機制,但若是沒有上述三項福利,那倫大的待遇也未免太糟糕。所以清潔工今天全體罷工,我本以為就是「廁所沒人掃,若要乾淨廁所請徒步前往大英博物館」的不便而已,但想不到他們也封鎖了參議院圖書館的入口。此時我再度悻悻然,只好繞遠路覓食。

  一路上挨著饑餓吹著冷風,頓時發現看似平常的生活節奏竟是如此容易被打攪。假火警是突發事件,而清潔工罷工則是預先計劃。原本計劃好的下課後覓食,覓食後奮戰葛蘭西完全因為這兩件事而變得不可行。好比迴路一般,電源輸送正常,然而中途卻遇上了短路,此時整個體系完全罷工。也只有在這時候我意識到自己是多麼依賴清潔工與圖書館,前者提供了乾淨整潔的廁所,後者則提供我與葛蘭西約會的場地。換言之,若要別人意識到你的重要性,你必須要能夠阻礙對方的生活,比如清潔工在正常上課日罷工,讓大家知道沒有乾淨廁所可用有多痛苦。

  反觀這陣子鬧得兇的英國高教薪水問題,繼萬聖節罷工之後,下週二將再度罷工,然而我懷疑此舉的實質效用。先說罷工,這裡罷工簡直比台灣放颱風假還頻繁。作為一個學生,我對於教授罷工爭取加薪這件事內心有些矛盾,一則認同教職員應當獲得合理待遇,另一則卻對於無法無天的英國學費感到擔憂。但實質上我到底受到什麼影響?其實影響幾近于零。罷課就罷課,反正倫敦圖書館多的是,學校的不開,那我去大英圖書館也無妨,大不了放自己一天假,整個人投入快播的懷抱。昨天聽聞星期二將再度罷課,我心中其實以高興居多,畢竟這意味我賺到一天的時間寫報告。在經歷清潔工與假火警之後,我對於教授罷工的實質效用更加懷疑,畢竟全校罷工並沒有辦法擾亂節奏或體系,反倒是直接終止體系運作。當外頭還有千千萬萬資源或系統可循時,那麼一個體系停止運轉根本不痛不癢。就像是電視機一般,如果電視機徹底壞掉且打不開,這時人們頂多咒罵一兩句,然後便轉身開始玩電腦;但是如果電視機開了且偶像劇播到一半而螢幕開始閃爍,那麼這時人們肯定會勃然大怒,因為看不到男女主角到底有沒有接吻!所以,學校罷課就像是電視機壞掉一般,固然重要,然而有其他的替代方案可循。相比而言,清潔工與假火警就像是不靈光的電視,某種程度上是奪取了人們手中的主控權,讓你發現自己其實被別人牽著鼻子走。

  結論是,罷工也是種藝術,你必須罷得讓人發現你的重要。而我究竟在罷工當中損失了什麼?一頓免費印度料理,一小時與葛蘭西約會的時間,不過卻也得到生活中的小啟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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