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October 14, 2013

書評:《四海仗義:曾茂興的工運傳奇》

◎ 廖明中

四海仗義:曾茂興的工運傳奇
作者:何明修、洪菀蔆、黃俊豪
出版社:台灣勞工陣線
出版日期:2008

  2007年因肝癌末期離開人世間的曾茂興,其闖蕩工運二十年的事蹟恐怕並不為年輕世代所熟知。閱讀曾茂興的工運經歷時,時而激動,時而感傷。讀到曾茂興受到念建中的兒子鼓勵而決定罷工時,不禁莞爾;讀到黃琬珽為了「失業」的曾茂興四處奔波、標會、做直銷以養活一家人時,總是感慨萬千。所謂一個成功男人背後總有個默默支持的女人,恐怕不是對女性的讚美之詞,而是無悔青春的些許遺憾。

  在這個財團和政府沆瀣一氣的時刻,重讀曾茂興撼動人心的抗爭史、精心安排的抗爭過程、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談判氣魄,定能給與當前受任何形式壓迫的勞動工作者一些對抗的勇氣、一些改造社會的熱情。

青年曾茂興

  誠如作者何明修所言,曾茂興的生命史不並只屬於這一個人,而更可以透過曾茂興組織勞工抗爭的行動、政治結盟或分裂的選擇,釐清1990年代迄今臺灣勞工運動的轉變軌跡和相關法律修訂的歷程。1941年出身的他,以國小第一名成績畢業,不靠補習就考上初中。後因看不慣學校教官辱罵女學生,痛扁教官之後慘遭退學。1956年退伍後,考上臺電,參與德基水庫的興建;1967年轉任榮工處,參與曾文水庫的興建。曾茂興長得一表人才,口才流利,工作認真又任職於國營企業,頗受平溪望族黃家的小女兒黃琬珽喜愛,兩人於1968年成婚後,育有兩子一女。平凡幸福的青年曾茂興,和眾多臺大學生一樣堪稱人生勝利組。但,這位人生勝利組的仁兄為什麼跑去搞工運,是馬克思主義荼毒了他嗎?還是某種神祕的階級意識突然萌生,而意無反顧的投身工運?

  國營企業基本上為國民黨所掌控,國營企業裡的國民黨員搞小團體、仗勢欺人、打壓異己的小動作。據何明修等人的資料整理,曾茂興正是因為看不慣這些人的作為,「不禮貌」地頂撞上司,因而被設計、丟了鐵飯碗。從1980起,曾茂興開始在桃園客運上班,一直到1988年因領導桃園客運司機發動大罷工而被解雇為止。桃客司機每日工時超過十小時、月休不超過兩天,底薪僅一、兩千元,資深司機的底薪也不超過五千元。司機必須靠各種加班(加班時薪僅二十元)與獎金,一個月才能有一萬八、一萬九的收入。

勞動三法:刀法、棍法、槍法

  二十年間協助近三十間工廠、科技公司的勞工發動抗爭,曾茂興早已體認到法律、政府皆是站在財團一方。政府放任資本家捲款潛逃、債留臺灣,並且協助資本家處處打壓工會的成長、容不得勞工們一點表達抗議的行動;當時郝柏村擔任行政院院長後,積極以司法手段、鎮暴警察打壓工運,甚至不惜祭出非常時期農礦工商管理條例讓曾茂興鋃鐺入獄。
1984年早通過的勞基法,也因政府的消極監督,資本家對於法律明文規範的勞工權益視若無睹。也因此,曾茂興覺得勞動三法:工會法、勞資爭議處理法、團體協約法,還不若刀法、棍法、槍法來的可靠。

順法抗爭

  1988年,解嚴後首次爆發的桃客罷工潮將曾茂興推上歷史舞台,自此曾茂興將勞權火種散播臺灣四處,從南到北無役不與:只要有勞工抗爭,就有曾茂興高大的身影。聯福勞工臥軌、進輪勞工大鬧桃園國際機、耀元自救會攔截聯考考生等都是曾茂興協助策劃。唯有打亂日常生活的節奏,讓當權者與資本家感到痛苦與難受,事情才有轉機。曾茂興對於抗議的理解是,必須「擾亂」方才引起注意,但卻又不能「過度擾亂」否則引發公眾反感,於是順著法律、勞工應享有卻沒有的勞工權益進行抗爭,才能取得正當性。即便到今日,媒體依舊採用「其情可憫,但是方法錯誤」的方式報導抗爭。1990年代的勞工抗爭行動,整體而言是依照順法抗爭的基調進行。

  這兩年來發生的抗爭活動,如關廠工人臺鐵臥軌、抗議士林王家、苑裡反風車、大埔強拆,除了順法抗爭外也更進一步要求修正法律,如士林王家事件後內政部通過文林苑條款。筆者以為,順法抗爭固然是取得抗議合法性的基礎,但我們需更進一步挑戰法律、看穿中性法律字眼背後的不平等,不單只是順從而已。

體制化與政治結盟

  因為工運壯大各政黨無不極力拉攏勞工勢力,工會運動體制化,進入立法院、加入政黨的工運領袖比比皆是。2000國民親三黨的選舉廝殺中,宋楚瑜亦曾積極爭取曾茂興的支持;2003曾茂興並獲陳水扁榮聘為國策顧問。工會領袖除了有機會在政府體制發揮影響力、運用政府資源培養工會組織外,也因為開始走入體制而失去衝撞體制的能量。曾茂興也在不同的時間點、程度不一的參與自主工聯、台獨聯盟、新潮流、台灣勞工陣線、全國產業總工會等組織,並且因為工運而二度服監。即便這些夥伴各因統獨立場相異、工運路線辯論、乃至於人情嫌隙等原因而逐漸分道揚鑣。對講求義氣、人情的曾茂興而言,組織的分裂、戰友的不諒解往往比對抗資本家、政府還辛苦。

  何明修認為,「邁入壯年的工會組織面臨兩種危機,一種是為老先衰,拘泥於體制規則、喪失改造社會的動力;或者是只在言詞上逞兇鬥狠卻不願負起責任。「自主」的稱號流於孤芳自賞,美麗的言詞只是為了掩飾投機而無能的行動。」(p.15)

回首來時路

  人物傳記的書寫,時常讓我們陷入一種英雄史觀,並放大了曾茂興與我們之間的距離。其實,曾茂興並沒有與我們有所不同,這位人生勝利組的仁兄,好好的國營事業不做跑去搞工運的原因,絕不是閱讀了馬克思,更不是念了社會系,只是單純因為看不慣老闆欺負員工、仗義執言,決定挺身而出。而我們每個人不也都應當如此嗎?

  遊走於政黨、工會組織的曾茂興,依舊積極參與基層勞工的抗爭活動。始終草根的作法,是位於體制的夥伴們不應該忘記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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